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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第二章

1 羌笛何须怨杨柳

公元694年 5月 明珠岛,黄昏。

关月在明珠岛的河边漫步,抬头望向正南方,天空一颗明亮的橙红色的星星高悬 如火,仔细看去那是东方苍龙七宿的心宿。看着这颗明亮的星星,关月突然想起小时候,父王在交河城空旷的城墙边,指着天上的心宿,给自己和哥哥讲解这颗星星的特殊之处,父王曾说可以用它来看节气,父王还曾说因为关月、关山的生日是楼兰历冬月十四,这个星座正好是对应他们的生日,会守护他们一生,而苍龙七宿中最亮的这颗心宿,又叫大火,无论沧海桑田,都会保佑他们兄妹的平安。

仰望星空,又见“大火”,父王之言尤在,而故人何在?家国何存?一阵惆怅之情,从关月心里升起。来白青山庄暂住,已经一年了,白青庄主各般照顾,生活自是无忧,日常写字临帖,赏花观月,江南的风貌与西域迥异,也是充满乐趣。小绿海、小黄花,两个小孩也是天真烂漫,一起玩耍,也是极其可爱。 但总有些夜阑人静,关月会想念那黄沙漫漫,想念那大块的带着炙烤的热气的羊肉,想念那交河畔的大佛寺,还有不知道现在哪里的哥哥关山。

走到河畔,关月看到当初自己潜水逃出的那片沙滩,神情有些恍惚,缓缓的盘腿坐下。从怀中掏出玉笛,吹将起来: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笛声悠悠如同轻拂的纱幔,如同七色彩虹雨后闪现,空气中青草的气息缓缓散开。

突然,远处的水雾中,一条鱼儿跃出。扑通的水花声,冲破了笛声的韵律。鱼尾闪现,人身乍现,移动着离岸边越来越近。

关月仓促的结尾,余音缭绕高昂的有些刺耳,收回玉笛,定睛看去,前方的美人鱼似曾相识。那不是生日宴上见过的鲛人吗?身轻若燕,鱼尾卷曲。

鱼尾落地沙滩上,瞬间化为双腿站立。近在咫尺,鲛人的面目不可见,蒙有一层薄纱,唯有两颗眼珠,亮晶晶的闪烁着蓝绿色光芒。鲛人双目望向关月,眼睛中静静的流出泪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变成两颗夜明珠。瞬间,十米的空间都被照亮,如同临时搭建了一座玉宫。

关月脸上从初见的欣喜,到见到对方眼泪的不解,再带着几丝惊讶,不解为何会在这里见到鲛人,起身,走到鲛人身边。双目对视,却是那么的相似的两双眼睛。

两人就如此静静的对视,天空的星星一点点挪动位置,显示着时间的流逝。

2 相逢却是奏离歌

关月没有说话,这个每年生日都出现在宫殿中为兄妹二人祝贺的鲛人,熟悉而又陌生,熟悉是因为离开楼兰之前,年年有一面之缘,虽无话语交流,却感受得到对方的真心关怀;陌生是因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不知道鲛人是不是哑巴,还记得六岁那年,曾经问过父王,她是谁?那是自己童年中第一次有过生日的记忆,鲛人留下的夜明珠的晶莹一直在记忆深处。父王当时的表情有些怪异,回答说:等你们二人成年后就知道了。

这样的对视场景,被鲛人打破了,她忽的一转身,幻化为鱼形,入水。如果不是沙滩上还留着两颗她留下的夜明珠,大概关月会认为这是一场幻觉。 她走过去,在鲛人踏过的脚印那里,弯腰,捡起来夜明珠,收入怀中。

空气中遗留下淡淡的花香,雪莲花的香气。

关月带着些许不解,缓缓地回到白青山庄,没有和白青打招呼,直接回了自己的木屋,躺下,看着窗外的月儿,心里有些起伏。故人相见,虽无言却是温暖。而这点滴的温暖,更是唤起她对故国的回忆,想起十岁那年生日,生日宴上的父王,哥哥,还有几位叔叔,不知道他们可是安好,今在何方。

辗转反侧,关月突然坐起,暗暗下定决心:我要返回西域,不论家国何在,父王当初将自己当做男儿身养,大概也是对自己寄予了和哥哥一样的厚望吧。江南虽好,终非家园。无论故土是灰飞烟灭,还是物是人非,总要去承担自己的那份责任。

月光下,提笔,短短两行:

白青庄主:救命之恩,收留之谊,小女子铭记在心,不敢忘怀。今生当重谢。家国之责, 勿敢忘怀,就此别过,他日再会。 关月。

将信笺留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放在信笺上。 关月挽起发髻,又作男儿装,一年多,当初的白衣已经有些紧了,只是关月的身材也比当初瘦削高挑了不少。显得有些怪异。关月系紧腰带,冲入茫茫夜色中。

3 瀚海阑干百丈冰

公元694年 冬 西域都护府. 木窗前,几字纹案下,红烛一盏,烛光被风吹得摇曳如花。几字纹窗外,隐约见鹅毛大雪飘飘。案几旁,已换黑衣日常装扮的玄三,在案前提笔,临帖,安静素雅,不再像习武之人。如果不是腰间的宝剑仍在,远远望去,我们会以为这就是一个江南文人家。

外披一白色毛毡,大衣内着紫衣的中年男子匆匆上前,鞠躬,道:“将军,冬雪凌冽,整个城池已被茫茫大雪覆盖。”

玄三眼中闪烁出带着些许恨意的光芒,俄而收敛眼神,轻声道:“拓跋昆,我知道了。据楼兰国书记载,此地交河城原为瀚海,千年前水泽风貌,一片富饶。而今大雪纷纷,沙漠覆冰,也是应了那句瀚海阑干百丈冰。”

拓跋昆闻言,右手略为握紧了拳头,道:“将军,景致虽好。可百姓实苦。现城中百万余人,20万为楼兰原住民,80万为大唐移民,后者来至大江南北,南方居多,未经此风霜,储备不足,身体柔弱不似我西域人士,寒冬如此大雪,可能生灵涂炭呀。望将军,早作应对。”

玄三闻言略惊,颔首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拓跋昆闻声,系紧毛毡大衣,戴上宽沿帽,推门而出。

玄三看四周安静下来,双手击掌三声。旋即,四周屏风后,屋檐下,闪过三个身影,青衣、蓝衣、红衣。 玄三吹灭案上蜡烛。一片黑寂中,四人笔直站立,唯有腰间长剑,剑柄明珠闪烁。玄三轻声道:“三位,想必已经听到我们对话。如今大雪压城,正是我们复兴楼兰国的好时机,我楼兰百姓,人人皆可战。以1对4,唐人体质不耐寒冬,当年一战,欺我国王有病在身,又有内奸,亡国之恨没齿难忘。今日天时、地利,我们可一战而起,报仇雪恨,复我楼兰河山。你们意下如何?” 青衣、蓝衣、红衣男子对视片刻。蓝衣男子出声道:“大王子,还在交河城中,虽神龙不见首尾,我等还是应以大王子意见为重。 ”

青衣男子道:“玄水大哥,当初国王临终留言不可复仇。言尤在耳,我等不可轻举妄动。” 红衣男子手轻抚了剑上明珠道:“瀚海阑干百丈冰,十年未见的大雪,盖不住两年前我兄弟姐妹的鲜血成河。两年苦练,我四人剑阵已成,战!” 窗外,突然一声马鸣,额外刺耳悠长。

4一去紫台连朔漠

马鸣声声起,三人闻声各自起身隐去。 玄三飞身推门而出,去往马厩。马儿鸣鸣一向乖,今天怎么如此奇怪的嘶鸣。

夜色中,远远看到鸣鸣灰色毛色发亮。旁边站立一人,面马而立。看上去背影有些像二王子,却是身形更为高挑一些。玄三握紧腰间的宝剑, 走上前去。 对面的人儿忽然转身,蒙面,只见蓝绿色的眼眸闪烁。玄三豁然松了口气,不知是谁,但这眼眸是自己人。

蒙面人看过来,与玄三对视瞬间,因有蒙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他的左手仍然抚摸着鸣鸣的颈毛,左手上有一道剑痕,突兀而有些难看,但手势却是极其温柔。一向调皮的马儿鸣鸣,此时也难得的温顺。马厩外雪花飘飘,马厩内却是莫名的温暖。

蒙面人打破了沉静,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道: ”将军。我知道你是交河故城故人,我也是楼兰子民,有幸存活至今。今想东去大唐长安城,一解当年血洗我交河城的内奸之谜,为国血仇,望将军指点一二。”随即,以鹤冲天之身形,飞走。

玄三犹豫片刻,答曰: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何人。但此心可嘉。内奸一事,坊间谣传,实无证据。如要破谜,去长安寻是一条路。 我见公子习武之人,更望君留在交河城,做长远打算。 我将军府内有空房几间,如不弃,可留此。”

蒙面人微微抬腕,拔过被大风吹起的耳鬓的细发,往前走了两步,抬手作揖,道:“谢将军情谊,我心意已决。国恨暂缓,家贼当诛。两军交战,技不如人,认输。内奸无义,此当诛心。就此别过,交河百姓,托付将军,望珍重珍重。后会有期。”

玄三看着远去的身形,没有再挽留。反而是马厩里的鸣鸣,看着远去的身影,突然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玄三回到室内,回想刚才的对话。突然间有些触动,蒙面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谈吐却是有大将风范。临别一句“交河百姓,托付将军,望珍重珍重。”言尤在耳,声声如雷。玄三想起那日河畔遇到的男子,那日答应来做这将军的初心,也是为了城中百姓。如今大雪压城,自己真的要为了复仇而致满城百姓于不顾吗?四人剑阵已成,当年国王让四人练剑的初衷,是为了护卫好两位王子,如今二王子远去舟山,大王子……. 是了,此事宜询大王子意见。

只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何联系呢?对了,铜箫。

玄三拿出怀中铃铛,轻轻一摇。拓跋昆闻铃声而来: “将军,请问有何吩咐。”

玄三道:“你召集将军府中乐师,从明儿起,在府前踏雪用箫去弹奏《春江花月夜》,找府中音量最大的,去唱: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反复三日。”

拓跋昆领命而去。

5 燕然未勒归无计

那边厢 交河城到底是否会战事起? 且按下不表。 这边厢,且看黑衣人东行大唐。 黑衣人离开将军府,取下面巾,赫然是离开舟山群岛白青山庄的关月,此刻身作男装,却是潇洒挺拔之姿,直若白杨,秀如青松,一种中性的美在她身上静静的散发。 一路跋涉,一路疾行,一路平静,这一带属于唐境,百姓不多,驻军也不多,多非汉人。关月一路,也无心赏北地风物,风餐露宿,甚少与当地百姓打交道,一心想早日到长安,再做打算。待到榆林地界,突然闻马蹄声声,黄沙飞扬。关月暗道: 不好,这里好像有战事,奇怪了,这还是唐境,何方对峙? 按理她应绕路而行,直奔长安。不知为何心里一点直觉,让她止不住去寻那战场。绕过嶙峋巨石,绕过一道如同一线天的山间巨缝,眼前突然开阔,一片广阔的平地在山凹间静静的出现。马蹄声,厮杀声更近了,关月心知自己找对方向了。这里太过广阔没有藏身之处,一旦身现战场,那就无处遁迹。要搅这摊浑水吗?沉思半响,关月从腰中掏出蒙面巾,系在头上。右手握了握腰间剑柄,一飞而出。身轻若燕,绕过空地,豁然还有一片空地,这里已然是战场,只见刀光剑影,马蹄声声,地下却是尸横片地,红色的血留在沙地上,如同小溪。细看,人并不多,大概不到百人。着大唐汉装盔甲的大概不到十人,领军一将士,左手执剑,右手手臂处插着一箭,只见箭柄,这人被十余人着皮装的男子围攻。其余大概已成围合之势。大局似乎已定。关月 看着旁边一战旗, 上书不知是什么字体,关月突然想起小时候父王曾教过的夏文,这是夏文的“夏”字。 父王当时曾说:西边大夏一族,人口不多,骁勇善战,游牧而生,他日可能与唐军交战。如果有此一日,我楼当当不计前嫌,为天下大计,助唐。此乃唯一我们会和唐军合作的可能。当时自己年幼,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记住了父王这番叮嘱 和夏文。 没想到父王料事如神,生前的言语,竟然让自己遇到了。思及此, 关月,不再犹豫,拔剑而出,直杀入围攻大唐那将士的方阵,手起剑舞,意图很明显,救主将。 夏之将士被突然杀入的蒙面人惊住了,不知是敌是友。左手执剑的唐人,也有些犹豫,但见关月剑到之处,都是直指夏人之战马,直接剑挥马颈,马惊而前蹄起,马上人应声落地。关月剑法之准,瞬间,马鸣萧萧,剑起人落。细看,马颈上无血,此招狠准而又仁慈,不伤马不伤人。一下包围圈人落地,开出一道口子。 关月向居中的唐军将士伸出左手,叫一声:“跟我走。”对方没有犹豫,带着伤口的右手伸出,握住关月的左手,瞬间,一股暖流从掌心源源不断的输入。关月跃身而上马背,剑柄反手插入马屁股处,马受惊,飞奔。 身后,夏军的乱箭齐发。二人在马背上,双剑合璧,剑影处箭落。 马行至一线天前,关月拉着受伤的右手,轻喝到,我们弃马而走吧。对方轻踢右腿说:“不行,我右腿受伤了。你走吧。我留下与大家共存亡。” 关月低头一看,发现果然,对方右腿上还有一道剑伤,一直流血,难为他了。 关月犹豫半响,说:我背你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马上的人儿,轻声道:“我叫李无极。多谢。”,旋即双手绕过关月脖颈。身体搭上去。关月感受到一个重重的压迫,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早就快支撑不住了。现在也无暇顾及多沉了,背好李无极,一咬牙,轻功跃起,从一线天中穿过。

把战马、箭影、夏军统统抛到了身后。

这条线路,是关月来时的路线,估计战中军士们都不知道。也可能因为一线天太窄,他们过不来。 总之,身后清静了。关月满头大汗,身上的人太沉了。看看后面没有追兵,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把李无极放下,只见对方已经晕过去了。

6 翠竹法身碧波潭

天色渐黑,周遭寂静。抬眼望去,这块空地周围没有房屋,眼前,李无极瘫在地上,四肢张开,手臂上,身上的斑斑血迹,看上去有些恐怖,关月抬手,手指放到李无极的鼻尖,还有轻微的呼吸。 第一次和一个成年男子单独的如此呆着,身上的疲惫掩饰不住加速的心跳。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身着男儿装,在这样一番厮杀后,终究还是满身的疲惫,也不知刚才哪里来的力气,竞争背着这样一个大男人行了一路。

肚子里咕咕叫,身体的动静给疲惫的肉体注入一线生机,关月知道了此刻该去找吃的了。 就这样把李无极放在这里,大概也不是问题,四下无人,追兵估摸着也散去了。

关月坐下缓缓调息半响,身体中似乎补充了一些能量,然后缓缓起身,往人烟处前行。 来到来时路过的一个客栈, 客栈旁边有一个小摊, 摊主卖着烤馕, 芝麻星星点点,看上去额外诱人, 关月上前,抬手拿了两个。 摊主浓眉大眼,被惊呆了,喝到:“喂喂喂,你哪里? 烤馕一银钱一个。给钱。” 关月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大概她的概念里,是没有钱这个概念的。小时候,锦衣玉食,一切有人安排。 浪迹舟山群岛白青山庄,白青青也是照顾她非常周到,至少衣食无忧。 西域出发去长安,一路上,她避开人群,都是找野生的果子,遇水烤鱼,这些儿时玩耍的基本技能在风餐露宿中都派上了用场。 要用钱买这件事,超出了关月的理解范围。 关月问: 银钱是啥? 摊主看看对方,精神正常,不像无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钱,晃了晃,道:“你看。” 关月大致有些明白,这个食物是需要交换的,这种货币形式于她是新鲜的。 想想说: “我现在没有,回头吧。我拿东西和你换。我朋友现在饿。要吃的。” 摊主估计第一次遇到如此直线思维的人儿,看看关月年纪也不大,不过和自己儿子差不大的样子,突然间听到这“饿”的时候,有一丝不忍。榆林一带,虽不富足,也是安居乐业衣食无忧,饿这种感受也有些久违了。于是摆摆手道:“行,你拿去吧。多拿几个。可以放好多天。 我也快回家了,剩下的10个馕你都拿去吧。”

关月有不客气,伸手把剩余的8个馕一起接过,用旁边一块布一包,作揖,转身而去。 半响,有转身而来,对摊主道: 有水吗?我朋友昏迷中,可能得有水才能下咽。摊主看看她,有点无奈,也有点感动,从地上一个皮囊中拿出一个皮袋,递过去,说:“没有水,只有酒。” 关月接过,二话没说,轻功腾空,向茫茫黑夜中而去。 摊主有些傻眼了,感觉像做梦一样,遇到这等奇事,摇摇头,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去了。

那边厢,关月急行回到空地,见李无极还静静的躺在地上,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下来。 打开皮囊,仰头把酒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再掰了一块馕入肚。火辣辣的味道和面粉的充盈感充实着胃,瞬间温暖起来。 这酒的味道和楼兰的还不一样,大概不同的酿造方法。关月等了片刻,身体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她放下心来,跪下,弯腰,把酒一点点灌入李无极口中,然后轻拍他的脸,轻声道:你醒醒。轻拍三下,酒一点点从嘴角流出,一点点进入了口中,李无极眼睫毛眨了眨。 关月一阵狂喜,看来是可以醒过来了,掰下一块馕,塞入李无极口中,一边道:“你吃点。”。李无极“噗”的一声,把馕吐了出来,起半身,眼睛睁开,终于苏醒了。 李无极睁眼看了看周遭,抬眼对上关月一双明亮的眸子,却说不出话来。瞬间记忆复苏。 李无极接过关月手中的皮囊和被掰了几个口子的馕饼, 自顾自的灌酒,啃馕,身体感受到一点点复苏的热气。 关月看着他,没有说话。静静的。 半响,馕和酒进肚,李无极大概有了说话的力气,轻轻道:“兄弟,谢谢你救命之恩,我还有要事在身,要赶回长安。”抬手从脖子间取下一块玉,大拇指甲般大小,竹子的造型,甚是简洁的雕工,竹节清晰可见,另一侧刻有一“无”字,抬手递给关月:“此翡翠为我贴身之物,望兄弟不嫌弃,拿着,他日再见。” 关月接过,想说点啥,终究无声,点点头,说:“我叫关月。” “关月,好名字。关山之月。我记住了。”李无极道。“就此别过。” 关月一念突发,坚定地道:“李无极,我想跟你一起去长安。” 李无极异常惊讶,双眉一抬。 李无极会同意关月和他一起去长安吗?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7 为君持酒劝斜阳

将军府,雪。

拓跋昆已领命,安排人踏雪吹萧《春江花月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第一日,没有任何迹象。 第二日,仍然没有任何迹象。 第三日,傍晚时分,大雪突然停歇。 玄三,在屋内,看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也许天公已经做出选择。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一阵风来,窗户被推开,一个身影,如燕落在将军府内。 玄三在桌前,背窗而坐,闻声没有半分惊讶之情,缓缓转身,对面正是关山,白衫,剑眉,明眸,甚至没有蒙面,如同刚从皇宫里走出来那般优雅自如。

关山,看着玄三,轻声道:我听到箫声了,你找我? 玄三说:原本为是否要趁大雪发起复仇的战争,我兄弟四人对此有争议,想问问大王子意见。而今日大雪已停,想来是天意不可为。 关月抬手理了理白衫旁的翘角说:大雪刚停,我们喝一杯吧。

玄三闻声,从桌上拿出一细颈梅花夜光杯,轻轻地斟到两个深口高足杯中,左右手各执一杯,右手递给关月:“大王子,请。刚好有长安快马送来的大夏贡酒,醇厚。”

关山接过,举杯与玄三的酒杯,轻碰,道:“玄水叔叔,父王当年曾告诉我兄弟二人:西边大夏一族,人口不多,骁勇善战,游牧而生,他日可能与唐军交战。如果有此一日,我楼兰当不计前嫌,为天下大计,助唐。”

玄三闻言惊讶的扬眉:“难道大夏已经和唐军交战了?” 关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好酒。据我得到的消息,已经开战,大战中心在榆林。”

玄三道“大王子言下之意,即是要我等放弃复仇了。不甘心啊。”

关山把手中酒杯放回桌上,转身,道:“我也不甘,但父王遗命不敢违。再会。” 言毕,如同青烟一阵,从窗外飘走。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酒香。 玄三拍手,拓跋昆推门而入。玄三桌前提笔,写下纸笺一张,递给拓跋昆。

拓跋昆展开印花纸笺,只见上书:“雪停,开仓,救灾。”

连日来,将军府前,又是一片忙碌,整个西域都护府的存粮都搬到府前,大米,面粉,风干羊肉供百姓自由领取。另一边空地上,柴火旺旺的烧,大铜锅烧着,锅里是大块的羊肉,加上楼兰国特有的草药紫苑草,空气中都是食物的香气。这是将军府专门供给从长安来这里的百姓,他们体质不适用寒冷天气,服用紫苑草后可以提升抵抗力。府中将士轮流值班,烧火的,舀汤的,添柴的,发粮食的,维持秩序的,登记的,在大雪过后遗留的冷空气中热火朝天的忙碌着。看着窗外一个个领完粮食的百姓远去的背影,玄三在屋内没有表情,脸色如同冰冻的湖面。 此刻远方,夕阳西下。三个人影飘然从屋顶落下,落在屋中。

玄三轻声道:“你们来了。大王子来过了。我们四人讨论之事已有定论。” 蓝衣男子出声道: “遵大王子意见。 ”

青衣男子道:“甚好。” 红衣男子喉结咕鼓动了一下道:“见你府前阵仗,我知你意已绝。大雪骤停,天意不助我楼兰复国。我当自去复仇。”言毕转身飞走。

玄三没有动静。倒是青衣男子立刻道:“玄水大哥,你不拦他?” 玄三道:“他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随他去吧。 大夏和唐已开战。 很快大战将蔓延至此,我等当全力已赴,助唐。”

2.8

榆林。

李无极被关月说要跟着他去长安惊到了。 两人这一日相处,经历了厮杀,也算患难与共了,却是除了姓名对彼此一无所知。关月的面巾也未摘下。当下的两人,有着救命之恩的对方,其实却是陌生人。对于这一要求,多少有些突兀。

李无极,大唐皇室,当今太子。和大夏一战,自请出征,以为可获军功。结果不料如此这般。此刻心急如焚,想早回长安,再做打算。而关月这一请求让一向理智的他犯难了。

看着对面蒙面人的双眸,亮晶晶的。李无极忍住心中疑问,没有问对方来历,也没有问缘由,说:“行。”。

关月脸上瞬间绽开了笑颜, 像湖中绽开的涟漪,虽然蒙面,眼角的笑意却是荡漾开来。

李无极看着也瞬间放松了。站立起来,看着关月手中还剩下的馕,说:你也吃点吧,这一天累了。 关月闻言,开始啃馕,真的饿了。

一口气吃完10个馕。把皮囊中的酒也喝得一点不剩。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问:“李无极,你有钱吗?还没付钱。”

李无极有些惊讶,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钱,说:”你是赊账的啊,走吧,带路,我们一起去还钱。“

关月看看天上的星星,说:“估计那个店家已经回家。今天你也伤得不轻。我们找个客栈休息一晚吧。明日再还钱,赶路。你也疗疗剑伤。“

李无极道:”好。“

两人往人烟处去,来到客栈。住店,关月坚持要两个房间。李无极也没有勉强。 半夜时分,两人终于各自歇息下。

关月躺在床上,无法入眠。身上还有些痛疼,但不是事儿。李无极的身影,眼神在她脑海里回荡。突然间,她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李无极回长安了,总是担心他的伤,想着自己一路同行,大概可以照顾他。

想到这里,她的脸一下红了,心砰砰跳。这种奇特的感受,第一次遇到。这是爱情吗?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曾经问过父王,“爱是什么?” 父王说:“爱是付出,不求回报。” 她又问:“就像你和母后一样吗?” 父王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她此时此刻,突然想起了在舟山群岛遇到的鲛人。虽然没有对话,却是那么熟悉,却是从她的身影中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温暖。此时此刻,好希望她在自己身边。 这种莫名的情绪,不知道该如何消除。关月翻来覆去,想早早入睡,却是无法入眠。干脆起身。来到客栈外的平台处,提剑,舞动,练起剑来。

剑柄上的夜明珠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泪水不知道为何就一滴滴滴从关月脸上流了下来。手剑,入鞘。抬手,想擦干眼泪,却突然被一只手拂过,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抬眼看去,李无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两人四目相对,无言,李无极突然紧紧地抱住她。

此刻,四下寂静无声。

9 焉能辨我是雌雄?

李无极抱着关月,说:原来你是个女孩。 这么柔弱的女子,如何把我背出了战场?

关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被他发现了,想遮掩也来不及了,只觉得少女的心事一下被暴露无遗,心里有些伤怀。却又是无比贪恋那个怀抱。就这样让时间静止吧。

李无极轻轻地抚摸着关月的头发,脸上残留的泪珠。

这一刻 ,整个世界好像都为二人停止了。

李无极忘记了长安城中的太子妃。 而关月也忘记了自己的哥哥关山。

就这样,时空静静流淌。

还是李无极先恢复正常,一阵冷风过来,他对关月说:回去休息吧。明儿还赶路。关月有些不舍,仍然各自回房。

躺下。这一次,关月安然入眠。

翌日。 二日先去市场,付钱给买馕的店家。 然后风尘仆仆的去市场买了两匹马,然后快马扬鞭回长安。

10 此地一为别

二人均作男装,一路上以兄弟相称, 一路上走无人烟之道。风餐露宿, 很快到达长安。来到长安城楼下,二人的状态却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了。

李无极一路上还没有告诉关月他的真实身份,关月沉浸在少女心动的感受中,什么也没有问。而长安,就是现实,那九重宫阙中有着一个婀娜少女,李无极的太子妃,当今宰相高爽的女儿 高飞燕。

李无极和高飞燕从小认识,儿童时代是很好的玩伴,两小无猜。弱冠之年,被指腹为婚,二人也就顺势而为。二人间有多少男女间的感情呢?也说不上。毕竟出身以及教育,都让二人明白婚姻大事,于他们这样的人,就是一种交换,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高飞燕身材修长,学识渊博,爱好广泛,典型的按照淑女贤妻培养出来的女子,是世间男儿心中的贤妻良母的典范。

李无极在四个兄弟中不是相貌最出众的,也不是武艺最超群的,文采也是不是最好的,为什么被选为太子,至今是朝野中的一个谜和八卦的故事。不过不管官方还是民间多少流言蜚语,这太子的位置是确凿无疑的。

李无极一路上,伤口也结疤了,许是和关月的一路陪伴,心情良好,虽未痊愈,这外表上也看不出有任何伤口的痕迹了,风流倜傥一少年郎。

进入城墙前,过士兵盘查口,李无极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晃了一下,守将见状,立即下拜,呼道:太……。李无极一口堵住了对方的话“太早了。我这就进城。”

关月若无其事的摸了摸剑上的夜明珠。然后跟着李无极进城,随口问道:“据说唐军守卫一向森严,你这出入如同无人之境,玉佩这么好用啊。”

李无极笑笑,说:“我给你的玉竹也有如此功效,你好好收着。在这长安城里也是你的一个护身符了。” 关月道:“ 我有你护身,要护身符何用?难道…..“

玲珑剔透心的关月有些明白这话里的言外之意了,这一路上她什么都没问,一是西域儿女一向大气不拘小节,二是女人的直觉这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又珍惜二人短暂的相处时光,不想去破坏这种美好。而到了长安城,意味着一切现实问题都出现了。她忘不了自己来此的初衷是找到当年的内奸,为父为国血仇, 怎么找这人是一个问题。路上遇到的大夏和唐大交战更是一个变数,按父王遗嘱,她得助唐战夏,这又是一个情感上两难的选择。

这些问题,压在关月心里,再加上面前这李无极,动心的少女情怀。这些交织在一起,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静静地看着李无极。

李无极轻拍了下关月的头,咬咬牙说:”我得回宫了。不能陪你。你先照顾好自己,找我的时候到太子府。后会有期。”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锭递给关月,说”这是长安城的货币,我知道你没有钱的概念,你来长安吃穿住行都要开销,这算我借你的,你以后还我。照顾好自己。“

说完,翻身上马,不敢再回头看关月。

关月一个人站在马旁,突然想起了萧萧,此马非彼马。这一番离别来得如此突然, 像一块秤砣压在关月心里,沉甸甸的。想哭,却不知道如何流泪。心里一下空灵得如同白纸。

这一路的情谊,一路的陪伴如同一场梦,到了长安,这梦就该醒了。 接下来呢?

关月漫无目的地牵着马儿在城墙下,闲逛。这是一个陌生的城,陌生的没有一点楼兰的气息,满目异乡的植物,异乡的烟火。

就这么无助的走着,慢慢腿没有了知觉。她突然就蹲下来,蹲在墙角边。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叫她:”关月。“ 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如同梦中响起。抬头看去,一个白衣影子,赫然是久别的白青。 在这里见到白青,太意外了。

白青上前,缓缓地扶她起身,说:”见你留下的信,我猜到你会来长安,便一路赶来。没想到你到得比我晚这么多天。“

关月上前抱住白青,一下所有的委屈都爆发了,哇哇的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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