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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第一章

楔子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公元 692年。 吐鲁番,交河城。

黄昏,落日余晖浅浅的像轻纱浮在天际,色彩斑驳,红晕中一道山脉隐约可见,山脉之下,两条河流交叉如同柳叶一片。近处,土墙巍巍。柳叶的叶梢处一点白,静静的看过去,一袭白衣的少年笔直如松站立在河边,看上去年方十一、二岁,腰间一把长剑,剑柄两颗鸽子蛋般大小的夜明珠悠悠的如同人的眼眸。暮色中少年的面部被阴影笼罩,看不清五官。旁边一匹灰色马儿,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个头看上去和少年差不多高矮。马儿低头喝了几口水,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笛声,伴着悠悠笛身,马儿抬起了头,发出一声嘶鸣。少年轻轻的走上前一步,抚摸马儿颈边的毛,低声道:

萧萧,安静点,没事。

马儿似乎听懂了少年的话,瞬间安静下来。远方太阳落下,最后一道余光突然闪烁成奇妙的天青色,映着马儿灰色的毛,形成奇异的组合,高贵而充满无以言表的王气。

静谧中,笛声突然高昂,一点点逼近,如同海浪声声。一袭红光闪过,一个中年男子,身着盔甲,身形如鹤,落地,朝着少年的方向,长剑着地立,剑柄嵌着的两颗大拇指指甲大小的夜明珠。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面向白衣少年,双膝跪地。

1、白日放歌需纵酒

公元 690年 冬 交河城,大佛寺。 透过土墙的几何对称带莲花花纹的窗棂,传来银铃般轻脆的童音:

哥哥,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关月,我不告诉你,这是秘密。你许了什么愿望呀?

哥哥,你太小气了。不过,我还是会告诉你我的愿望,母后说过,如果愿望知道的人越多,实现的可能性越大。我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你的愿望真好,关月,如果有一天,我们失散了,那就用这两句做暗号吧。我说风调雨顺,你对国泰民安。好不好?

半响没有声音回应,突然的静谧有些诡异。 一阵狂风透过土窗袭来,佛像前的火烛明灭闪烁。“砰”的一声打破了寺院的宁静。远处传来马鸣声,似乎在应和这风声。

哥哥,我的萧萧找我了,我去找它了。

话音未落,一袭白衣已经如电闪般从大门口掠出,身形若燕,空中远远的传来一阵歌声

风萧萧兮交河寒。

盘腿的释迦摩尼佛像前,一朵莲花形烛灯仍闪的暗光,明暗交错。一个大约十岁的少年,从佛像前的蒲团慢慢起身,动作轻柔缓慢完全不像这个年龄。起身,双手合十,再拜。然后缓缓转身,白衣一角随着风声拂过地面,衣角上的绣纹依稀可见一个“山”字。地面的白色积雪随着白衣拂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少年走出佛寺的大门,门口一黑衣男子无声的过来,双膝跪地:

大王子,你要的玉笛和铜箫我已经找到。

玄水,你放我宫里吧。

说完这八个字,少年沉默,转身离去,电闪般的身形和刚才关月的如同一辙,只是速度似乎还要更快些。 明珠殿凌霄宫。 木质雕花床塌上,躺着一中年男子,脸色发暗,双眸的蓝绿色闪亮,两相对照,形成一种奇异的画面。床塌右边一个雕一卧佛像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秘色鹅颈酒瓶。床前方,一道紫色的帘幕悬挂着,离床大概一米距离。 白衣少年风一般的闯过帘幕,口中道:

父王,我许愿回来了。

随着声音的响起,一阵笑容像湖中的涟漪般在中年男子脸上、眉梢、眼角荡漾开,一声轻轻的咳嗽声后,沙哑而洪亮的声音响起:

关月,你又调皮了吧,没有和哥哥一起回来。

嘿嘿,我和萧萧去交河边玩了一下。没有调皮,我很乖,萧萧今天也很乖。 这边厢正聊着。帘外传来一阵童音:

父王,我回来了。

2 笙歌归院落

床榻上的男子,闻声扬眉,道:

关山,你进来吧。弟弟已经回来了。

关山掀帘而入,关月调皮的向着哥哥吐了吐舌头。凌霄宫的烛光格外明亮,照着两个小小少年的脸庞格外清晰。看上去,两个少年的面庞 同样的蓝绿色眼眸,高挺的鼻梁,轮廓线相似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细细看上去,还是能发现一点细微的区别。关月的皮肤似乎细腻一些,白皙而充满光泽。关山的皮肤白里带上隐隐的黑色。

关山抬眼看到弟弟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便在父王的床边安静的站立。

明天就是你们俩兄弟的十岁生日了,我楼兰国理应举办一场大庆。只是如今战事在际,不想宫室内太多狂欢,影响军心。就按你们母后的意见,简单的在明珠殿内举办 一场宴会。

关山点头,说道:

好的,谨遵父王母后安排。

关月在旁边撅起了嘴,哼哼的嘀咕声低得听不到。 楼兰国国王一眼扫过关月,问:

关月,你嘀嘀咕咕什么,满脸的不高兴。

父王,我什么都没说。哥哥,我们去找母后吧。

明珠殿碧海宫。楼兰历万象年冬月十四。晴。 空旷的宫殿里,布满莲花蜡烛,却没有烛火。宫中闪亮着各种光芒,细看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均有一颗夜明珠,大小若少年的面庞,映着整个宫殿如梦如幻。 殿的右方,一正方形土台,台的四周分布8个席地的坐垫,台上各种青铜器,瓶,尊,壶,碗。台正中一朵粉红色的天山雪莲,绽放舒展,花瓣上还带着点点水滴。 殿的正中席地铺有红色的织锦,锦上依稀可见 五星出东方 五个大字。

悠悠的一阵钟声响起。8个身着黄色长裙的宫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一个托盘,盘上左边是大块的羊排,肉间隐约可见油滴的光芒,右方是大陶碗,碗中茶香四溢。 宫女们走到土台前,把托盘里的食物和陶碗放下,摆在桌上。

一分不差在第八个陶碗摆在桌上时,一阵音乐声响起“风萧萧兮交河寒。” 伴着音乐声,紫色帘幕掀起,楼兰国国王手挽着一柳叶眉细腰女子走入殿中,落座。

请大家入席吧。

随着国王一声,2个王子着白衣手拉着手入殿,分别在国王和王后两边盘腿坐下。 旋即,4个男子,分别着黑衣,青衣,蓝衣,红衣,腰配贴身长剑 ,向着上位点头示意,然后一言不发落座。 国王一声轻咳,轻声道:

今日,我们简单的家宴,为两位王子祝生。战事在即,一切从简。我楼兰国素来豪放,茶酒羊肉,大家畅快随意。

关月突然扬声道:

哥哥送了我玉笛。今日喜庆之日,我们一起给父王、母后,各位表演一个笛萧合奏吧?

柳叶眉细腰女子,黑色的眼眸中闪着笑意,说:

甚好。来一曲春江花月夜吧。

关山起身,从怀中掏出铜箫。拉着关月缓步入殿中红色织锦。两席白衣交映着织锦的红,如同霞光。二人在中心站立。关月拿出袖中的玉笛。关山扫了弟弟一眼,开口道:

我和弟弟今日生辰,一首 春江花月夜,一祝 父王母后身体康健。愿父王早日康复。二祝 楼兰国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三祝 四位叔叔剑阵早成。

3 沧海明月珠有泪

《春江花月夜》的笛声、箫声在空气中回荡。随着音乐声飘扬,桌中的天山雪莲突然奇异的绽放。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声音余韵刚落,雪莲中跳出一个鱼尾人身的鲛人,眼珠格外明亮,跟着关山、关月二人的音乐飘飘起舞,如同周遭的空气都是海水,在海洋中自由的舒展。 坐中六人竟无一人眼中有惊讶的神色。舞姿与音乐奇异的组合在一起,两个白衣少年,如同没有看见雪莲花开,专注在笛、箫上。白衣飘飘衣角偶尔随风重叠,两人衣服分别的绣纹:山与月二字清晰可见。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余音落,两位白衣王子,一人将笛放入袖中,一人将箫放入怀中,缓步回位,保持跪坐姿势。

而桌上的鲛人,身轻若燕,鱼尾卷曲,明亮的眼珠突然流出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一滴,落到雪莲花瓣上,悄然无声。晶莹剔透的泪珠与雪莲花瓣上的水珠一相遇,瞬间开始变色,一点点如同有一个魔术师的手轻轻拂过。片刻,三颗花瓣大小的夜明珠,从花瓣上滚落下来,到桌上。 鲛人朝着国王的方向,轻轻点头,三下。鱼尾一摇,人身缩小,跳入雪莲花花蕊中,一点点消失。几秒钟后,雪莲花瓣合上。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王后朝两位王子莞尔一笑:

她来向你们兄弟祝福生日快乐了。年年如约而至,也难为她从舟山群岛千里迢迢前来赠珠。只是今年为什么是三颗,有些奇怪。

4 皎皎空中孤月轮

公元692年, 吐鲁番,交河城。 交河畔,河面一尘如洗。天空,一轮圆月高悬,明亮若镜, 圆满若馕。

月下,只见中年男子双膝跪地,双手捧玉笛,面向白衣少年关月,道:

二王子,是我不力 。大王子我随身跟丢了,战火中,人太多,我们被打散 。未尽到贴身护卫之责,请赐罪。大王子受伤之际,把你的玉笛给我, 叮嘱我无论如何要把它交到你手中。

少年关月,背对着中年男子,看不到表情,月影在他身后,静谧无声 。如果不是看到他肩的抽动,大概以为整个世界都 停下来了。 萧萧好像也懂事的听懂了这段话,突然放下马蹄,安静下来, 立在主人身旁,安静得如同一匹玩具马。 半响, 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

玄水,我知道了。不怨你。

关月转身,看了玄水手上的已干如同玫瑰色的血迹,眉毛上扬一秒又归于常,右手接过玉笛,轻轻的说了一句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玄水抬头,用有点迷茫的眼神望了望关月,嘴角抽动半响,终究没有开口。剑柄上的夜明珠发出耀眼的光芒与天上的圆月交相辉映,叹人间 是否一片祥和。 月光下明珠光中, 一白一黑两人影一匹马,像剪影如画。 时间几乎停滞了,河面无波,只有天空的圆月一点点挪动着位置,显示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关月打破了宁静, 道

玄水,萧萧就交给你了。你留在楼兰国照顾好它,隐姓埋名,不管你做什么,活下去。他日再相逢。

玄水喉结抽动半响,想说什么,看着关月瘦弱而坚定的身影,终究没有开口,点头,起身,上前拍了拍马儿的鬓毛。

关月用不舍的眼光看了看萧萧,上前双手抱住萧萧的头颈,俯身。半响,起身,脱掉白色外衣扔在岸边,把玉笛插入怀中。走向交河边,静静调整呼吸一分钟,俯身,提跨沉肩,一个水中倒立入水,两条腿竖立, 然后就不见了。

5 与君初相识

交河故城。尘土飞扬。

黑衣男子玄水牵着萧萧这匹白马,转身,望着身后的茫茫夜色中,飞扬尘土。尘土中有着血的味道,大战后留下来的痕迹。

“大王子下落不明,二王子飞身入水。楼兰国这一战,尸横片野,家国破碎,我去哪里呢?”

仰头,猎户座的腰带的三颗星星亮晶晶,黑色的天幕静默无声。

玄水很想大吼一声,问问苍天问问银河问问星空,自己该如何?

终究忍住了,回想二王子关月临别的那句

“玄水,萧萧就交给你了。你留在楼兰国照顾好它,隐姓埋名,不管你做什么,活下去。他日再相逢。”

在心里一字一句的念了一遍又一遍。那就这样吧,按照二王子说的做,活下去。没想到平时最童真的二王子遇事如此冷静,叹服。

玄水轻轻的在喉咙里念了一声:活下去?

玄水肚子此刻配合的咕咕叫了一声,扭头看了看萧萧,牵着它的缰绳,来到河边:“萧萧,喝点水吧。我答应了二王子照顾好你。”

萧萧懂事的低头,张口,不急不忙的喝了很多口水,然后仰头,甩了甩颈上白毛上的水滴,一双眸子像会说话似的看了看玄水。

玄水瞬间明白它吃饱了。牵着它,找到岸边一棵大树,把缰绳系在树上。自己飞身跃上树梢,盘腿闭目而坐,今日就此休息吧。

– 舟山群岛, 明珠岛。日出东方。

大河中,太阳的光芒像向日葵花瓣照在水中的涟漪上。 水面上,不停的小气泡滚动,如沸腾的开水。 关月一个鲤鱼打挺而出,换成青蛙姿势,游向岸边,行动有些迟缓的靠岸起身。只见贴身的白衣已经湿透,并有破损痕迹。白净的脸上,嘴角都是血迹。嘴中含着玉笛,啪的一声,将玉笛吐在空地上,伴随着玉笛入土壤的是一团鲜血,浸入土壤,瞬间变成土色。关月仰躺在大地上,四肢张开呈八字,如同没有了气息的尸首。

忽然,或远或近的一阵童音歌声带着一阵淡淡的花香飘来,踏破宁静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6 明月千里寄相思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随着歌声,一白衣女子牵着两个六岁左右的儿童,走向河边。少女耳鬓插着一枝杏花,两朵花儿娇羞若滴。 两个童子,一着黄衣,一着绿裳。 绿裳童子突然停了歌声,一声尖叫:“老师,你看那里是什么?”

童子手指所向,正是关月躺着的位置。少女闻声缓步前行,放开牵着的两童子,弯腰屈膝,蹲下。手指放到关月的鼻前。

“ 小绿海 ,没事,他还有呼吸。 ”

黄衣小女孩好奇的看着地上沾满血迹的玉笛,捡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绣有小碎花的手绢,轻轻地擦去笛上的血迹和土痕, 温润的青绿色袒露出来。

白衣女子旋即盘腿而坐,抬起双手,分别贴向关月的手掌,大手贴小手,一股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出。躺着的关月的脸色逐步从白变粉变红。

突然,关月张口叫了声“哥哥”。吓得黄衣小女孩的手一抖,几乎把玉笛掉到地上。俄尔,抓住握紧,拿到嘴边试起来。

白衣女子却是不慌不忙地,纹丝不动,仍然保持手掌贴着关月的两手。

半响功夫,白衣少女收回双掌,长长吐口气,轻微的咬了咬有些发白的下唇。

关月的眼睛缓缓张开,似乎还有些看不清楚四周的样子。

白衣女子轻轻地说道: “你醒啦。”

关月闻声眨了眨眼,嘴角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口。

白衣女子盯着关月蓝绿相间的眸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沉默半响,,轻声道: “你大概现在还说不出话来,那就躺着吧。 我既然遇到你,你我有缘,我会照顾你康复。”

转头说道:“小绿海,小黄花,你二人先回去。我在这里陪她,待她可以起身走动。玉笛估计是她的心爱之物,小黄花你先帮她保管,改天给她。”

说完,白衣女子盘腿而坐,静如老僧。

绿裳童子有些不愿意的样子嘟了嘟嘴。黄衣童子过来,一手拿着玉笛,一手牵着绿裳童子的手,说:“走吧。”

两童子的背影越来越远。

关月闭上双眼,脊柱舒展,四肢舒展,沉沉地睡去。

阳光一点点的变强,一点点的变弱。温度随着光影变化变暖变冷。

岸边两人如同两个浮雕,没有一点动静。

太阳降降落下去,月亮升起来,一轮新月。

关月突然叫道“哥哥”,然后弹坐起。

白衣女子闻声,睁开双眼:“这次,你是噩梦醒了吧。既然能做噩梦了,大概也康复差不多了。跟我走吧,带你去吃饭。”

关月看了看白衣女子,旋即,四下扒拉土壤。

白衣女子,说: “玉笛帮你收起来了。我救了你。你睡了一天。走吧。”

关月,看看四周,四下无人;仰头,唯有新月一弯。缓缓站起,看向还坐在地下的白衣女子明亮的双眸,好像相信了她说的。

双膝跪下,道“谢谢救命之恩。我跟你走。”

7 闲来垂钓碧溪上

关月在舟山群岛被救,白衣女子会带她去哪里呢?先按下不表。

留在西域楼兰国的玄水和马儿萧萧还在交河畔。萧萧的缰绳被拴在大树上,河畔,一袭黑衣的玄水坐在那一个树杈做成的小木凳上,手里

拿着一个用树枝制成的钓鱼竿,悠闲的钓鱼。

正午时分,太阳日高。鱼竿一甩,银鱼一条蹦在岸上。玄水放下鱼竿。慢慢的把银鱼放进旁边一个大约三尺深的坑里,看坑的深度,像是用宝剑的剑鞘挖成。 然后找来树下几根枯枝,扔进土坑里。再从岸边捡起两块鹅卵石,交叉碰撞,激荡出火花,点燃木条。然后静静的解开萧萧的缰绳,萧萧大概已经习惯了最近的作息,自己小跑到河边,喝了几口水,然后就四处溜达着去找草吃了。

空气中慢慢散发出鱼肉的香气,一点点焦香,一点点木香。玄水上前,扒开木条,吹灭火花,捞起鱼儿,撕成两半,一半塞入口中另一半扔到地上,。

“好香”突然传来一阵人声。一着深蓝色汉家衣裳的男子,摇着折扇过来。

玄水闻声,右手按了按腰间的长剑。男子双眼快速扫了遍玄水不要剑柄上的两颗大拇指指甲大小的夜明珠,说道 “ 朋友,不要慌,我就是饿了,闻到鱼香,讨口吃的,可否?”

玄水看了看对方,器宇轩昂,剑眉,黑色的双眸亮晶晶的,笔直立着,嘴里说讨口吃的,脸色却掩不住高贵之色,一点没有求人之意,满脸的坦荡与平静。

玄水弯腰将刚才扔到地上的另一半烤鱼拾起,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过去。说 “如果你不嫌弃,就拿去吃吧。”

男子也不客气,右手接过,说:“谢谢你。”然后慢条斯理的撕开鱼身上的鱼鳞甲,一片一片扔掉,然后将雪白的鱼肉露出来,再慢慢的撕成一条条,塞进嘴里。吃完,从怀里拿出一块手绢,慢慢的把手上的油擦干。

玄水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你不是西域本土人士吧?难道你是唐朝的官员?”

男子轻拍双手,鼓掌。说到“阁下好眼力。”

玄水说:“楼兰与大唐这一战结束,据说大唐官员都已经返回长安,居然在这里还碰见唐朝大员。失敬失敬。”

男子道:“明人不说暗话。阁下此言,定是对此间形式了若指掌。我正为此寻找一个当地人,安抚民心,安顿难民。我大唐与 楼兰一战,乃国家与国家之战,不想因此而伤及无辜。希望在将军治理下可以保民安。”

说完这些,男子竟然有些气喘,轻轻扇动一下扇子。然后停下来,等玄水回话。

8 病树前头万木春

玄水把半条鱼在嘴里快速地嚼烂,快速吃完,然后开口道:“阁下此举是因为楼兰的病症吧。哦,不,你们已经更名叫西域都护府了。”

男子收起扇子,拍手赞道:“先生乃神人也。垂钓交河,气定神闲,却对世事了若指掌。我没有看错人。请先生不计国仇家恨,接任西域都护府将军一职,保所有子民平安。”

玄水思考半响,道:“好。阁下可称呼我玄三,旁边是我的马,小名鸣鸣,此外我无亲人在此。我接受此职。国泰民安我辈义不容辞。不是为大唐,而是为千千万万的百姓。”

公元 693年 春 西域都护府。

将军府

夜色中,灯烛闪烁,玄三将军头戴面具,满身盔甲,脸上稍显疲惫的神色,站立在桌旁。旁边一紫衣男子,手拿铁笔,奋笔疾书。

片刻,男子将手中一叠贝叶放下,拿一墨条在上面涂抹,字迹逐渐显现出来,全是名字。

男子站立起身,将已经显露出字迹的贝叶,双手递出:“将军,这是城内所有卧病在床的人名,奇异的是都是壮年男子。合计近千人。症状均是脸色发暗,卧床不起。属下已黔驴技穷。”

玄三 接过贝叶,一叠叠翻过,问道“ 生病这些人是否眼珠都是蓝绿色?”

男子说:“这….没有注意。待属下这就去查实。”

玄三道:“你先安排府中人去征集城中所有粮食,存储的羊肉。在府前空地,架火煮粥,和烤肉。布置好一切再去核实。如果核实都是蓝绿色,派将军府中所有士兵把病人们请来府上, 喂羊肉,粥自取。一刻不停,夜不休息。”

紫衣男子面露惊诧之色,仍然没有出声,点头。退下。

翌日。将军府前,跪地一片。跪着皆为妇孺,口称:感谢将军救命之恩。

紫衣男子在门前,招呼大伙:“请大家回去休息,诸位的感谢已传达给将军。”

交河畔,杨柳青青,一片绿意。

满身盔甲的玄三,手拿长剑,临水而舞。跃起,身形似鹤。身过之处,剑飞叶落。片地落叶如绿色锦缎。

一阵箫声“春之舞”远远传来。

9 安心是药更无方

伴随着箫声 “春之舞” , 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

玄三定睛一看,关山!消失了的大王子,立刻收剑,跪拜。

关山 看着玄三,没说话,双眸沉静如水,深不可测。玄三眼里充满疑问,想开口,却仍然在等待。 关山沉默半响,开口问道: “听说你已拜将军,把城中壮年的病都治好了。何解?” 玄三道: “大王子,将军不敢当,只是人命关天,留在城中的权宜之计。 城中壮年都不是病,只是症。当年王后曾教我等,病不是症,病是出问题了,而症状是在保护咱们。 症状是双刃剑,不过多干预症状也是治疗。所以我没有和症状死磕,而是看他们大多吃不惯唐人的食物,准备了大块羊肉,我们楼兰的食物,吃完他们的自我修复能力上来了,就没事了。”

关山剑眉一样,少年作出成人样,说:“我记起来了,母后是教过我们。病毒攻击人的目的不是让人死,而是求营养求繁殖。几代后毒力自然衰减,就离开人类了。“

玄三道:“诚如是。属下为便宜计,已改名玄三。饿的滋味属下已尝到,故联系之前王后言,对症下药而已。安心是药更无方。 对了,二王子遁水而去,下落不明。玉笛我已遵命交给他。“

关山道:“没想到二弟一向调皮,大事当前,能如此镇定行事。他是含明珠去母后故乡舟山了,如果我没猜错。好了,知道你无恙即好,我走了,再会。“

话音落,白衣一闪,不见踪迹。

交河畔,杨柳青青,随风飘摇。空留盔甲满身的玄三手握长剑而立,远远望去,如同老枝,苍劲而寂寥。

10 笑语盈盈暗香去

关月跟着白衣女子前行。一路行来,来到一排木屋前,屋前繁华似乎锦,高低错落,高的树木与攀爬的牵牛交错。旁边一株杏花,花儿正三三两两的绽放。 低处是几株玫瑰,红的,黄的, 白的…….,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木屋的梁上,系着大红的灯笼。 白衣女子指着边上一栋说,你就住这里吧,里面有我的裙子,你可以换洗。

关月脸突然发红,问道:“你的裙子?我……” 白衣女子没等她话音落,就淡淡的开口道:“ 小姑娘,别逞强,我已经看出你是女扮男装了。你就好好呆着吧。我也累了。有话明儿再说。”

关月睁大眼,看着对方一副宁静淡然的样子,没有再开口。 推开木门,进屋去了。

第二日。

清晨,太阳一点点从东方升起,四周的山脉静静的无语。 关月已换上女装,一袭白衣,细腰长裙,衬托得如同仙子下凡,从木屋中走出,看着屋外牵牛花上的露珠,想起那远方大漠旁的交河城和萧萧马,有些恍然。

突然,一个黄衣孩童,一个绿衣孩童跑过来,叫道:“姐姐,我们去玩吧。”

看着这两个似曾相识的孩子,关月突然想起来,他们就是那日在河边的儿童,一个叫小绿海,一个叫小黄花。关月看着她们明亮的双眸,脸上瞬间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好啊。 小绿孩,小黄花,我们一起去玩。你们叫我月儿姐姐吧。”

上前一步,一手牵着一个小孩,跟着他们去到旁边一片空地。空地上满是沙子,看上去是从河边搬来的。 空地旁,两株柑橘树中搭着一个木制的秋千,柑橘树上的小白花淡淡的开着,空气中弥漫中一种柑橘的香气。

小绿海和小黄花,走到沙滩上,就开始挖城堡了。 关月,看着两个调皮的孩子,笑笑,缓缓提了口气,走到树中的秋千上坐下,轻轻的晃荡起来。 眼睛忽然有些潮湿,想起和关山小时候玩耍的情形,依稀有些相似,此时却不知道哥哥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一缕阳光照过来,照在关月白皙的脸上,蓝绿色达眸子瞬间有些变化,变得更深邃。 关月眨眨眼,摇摇头,似乎就忘记了过去那些金戈铁马,血流成河。目光回转,看向蹲在地上玩耍的两个孩子,目光转柔。说来她和这两个孩子不过相差两三岁,但大概是南北差异,塞外的风和江南的雨养育了不同的人儿,看上去,不论是个头,还是沉稳程度,都像和这两个孩子差了五、六岁的样子。

一阵清风拂过,柑橘树上的小白花,花瓣掉落一瓣,正好落在关月的发边,像戴上一朵发簪。

11漫研竹露临唐碣

关月微微笑着,笑容在脸上荡开一层涟漪,如同湖面的波纹,轻轻的淡淡的柔柔的,没有了大漠时的坚毅,也许因为换回了女儿装,满脸的柔和。

远处传来一声喊声:小黄花,小绿海,来吃饭啦。

声音中气十足,甚至没有用到内功,就是穿透过来,苍劲的女声,苍劲是形容老人的,而这女声却是神奇的有着老树般的苍劲感,也是有趣。 关月,闻声,双手放开秋千绳,从秋千上缓缓走下来, 迎向还在沙滩上玩耍的两个孩童。 小黄花,小绿海从蹲着的沙滩上起身,穿上扔在一边的鞋子,握住关月的手,说:姐姐,我们吃饭去吧。

吃饭的地方在几栋木屋的中间, 宽广的大屋,通透的窗棂,似乎和周围的空气、树木融为一体,像是一栋会呼吸的房子。 中间的大木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白衣女子已然在中间位置坐下,说道:“关月,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叫白青,是这里的主人,这儿是白青山庄。 看你的样子,像是逃难而来,就在这里住下吧。” 关月颔首道:“好的,白青姐姐救命之恩和收留之情我铭记在心。大恩不言谢,他日定将重谢。 ” 说这句话时,她的双目亮晶晶的,又泛出奇异的蓝绿色,似乎有一种异样的能量散发出来。看得两个孩童有些傻眼。

白青见状,招呼小孩儿们上坐吃饭,并说道:“你们记得饭后把姐姐的玉笛还给她,在生死关头,她那么保护的玉笛,想来是心爱之物。”

饭后, 小绿海拿出了玉笛,有些不甘心的递将过去。 关月收下,拿在手上,紧紧握住,用力有些猛,突然看到手上的青筋浮起,一种诡异的氛围。

白青看过去,一切尽收眼底,但什么都没有说。然后转身,招手,示意关月跟她走。关月随她,夸过芭蕉树,走到一个小木屋旁。推开,只见大大的木桌上是笔墨纸砚,堂前正中挂着一幅对联:

漫研竹露临唐碣 细嚼梅花读汉书

看到这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关月突然升起一种异常的熟悉感,似曾相识的画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在那大漠的记忆里,交河畔只有杨柳青青,没有梅花和竹子,在那父王的凌霄宫里也只有剑、箫、马鞭,没有文房四宝,为什么自己有这么强烈的熟悉感? 思考半响,不解,关月重重的摇摇头,似乎想帮助自己恢复那些有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修订记录

1、20200308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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